一个诺奖大国,为什么还要劝年轻人读博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识分子,作者:黄福涛(广岛大学高等教育研究开发中心教授),题图来自:AI生成2024年3月,日本文部科学省发布了一项博士人才行动计划,副标题相当直白:“博士をとろう”,意思是“去读个博士吧”。一个经常有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拥有众多大学和企业实验室的国家,为什么还需要政府出面,劝年轻人读博士?计划提出,到2040年,将每百万人口每年新增的博士学位获得者人数,提高到2020年度的约三倍。这里说的是年度学位授予人数相对于人口的水平,并非全社会拥有博士学位的人数。在一些人担心博士越来越多、学术岗位越来越难找的时候,日本却希望增加博士。这是否意味着,日本大学有大量教职无人申请,或者读博已是一条回报丰厚的道路?还是因为日本担心科研竞争力下降,研究队伍的后续补充出了问题?这些疑问涉及不同层面。国家希望储备更多研究人才,大学能提供多少工作,一个年轻人读博是否值得,并不是同一道题。在我看来,日本案例最值得讨论的,是国家对研究人才的期待,怎样才能成为年轻人愿意选择、也有条件走下去的道路。增加培养名额只是其中一步;在读期间能否安心研究,毕业以后能否发挥所长,同样决定了这一目标能否实现。一、日本担心的是什么日本博士教育曾经历明显收缩。行动计划显示,博士课程入学人数从2003年度的18,232人,降至2023年度的15,014人。其中,非在职人员从14,280人降至8,777人,降幅接近四成;在职人员则有所增加。这说明,进入职场前继续接受研究训练,与工作后再读博士,呈现了不同的发展趋势。不过,“非在职人员”不完全等于应届硕士毕业生,不能据此断定所有年轻人都不愿读博。日本重视博士人才,确实与科研竞争力和人才接续的忧虑有关。2025年8月,日本文部科学大臣回应高被引论文表现时,明确承认日本面临研究实力相对下降的问题。但将其概括为“大学排名、论文数量和被引用量持续下降”,仍过于笼统。大学综合排名、论文总量、世界份额和高被引论文表现,衡量的不是同一件事。排名下降也可能包含其他国家发展更快的影响。2026年自然指数显示,在其选定期刊和统计口径下,日本的论文贡献份额值比上年增加,国家排名仍居第五。讨论日本科研的困难,需要说明具体指标和时期。对研究队伍后续补充的担心,也不宜写成“后继无人”。更值得问的是,能否持续吸引有潜力的年轻人进入研究,并让他们有条件留下来。博士招生长期减少会使这一问题更受关注,却不能证明增加招生就能扭转科研表现。近期也出现了变化。2026年《科学技术指标》指出,日本博士课程入学人数已连续三年增加。长期收缩与近期回升需要一起看,回升也不等于年轻人的顾虑已经消除。行动计划希望博士发挥作用的范围远不止大学,还明确提出拓展产业界、公共机构等领域的职业道路。这不能当作大学当前职位空缺的证明。一个国家觉得研究人才还不够,与一些博士很难找到合适工作,完全可能同时发生。二、诺奖不能替年轻人回答职业问题日本不断出现诺奖得主,为什么仍要为博士教育的吸引力发愁?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我在此前发表于《知识分子》的《日本为何不断产生诺奖科学家?答案可能不在“培养”二字》中讨论过,基础研究中的原创性发现很难按统一模式预先设计,但研究者需要获得持续探索的时间、空间和支持。博士教育则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年轻人研究生涯的起点:他们是否愿意进入研究,又有没有条件走下去?科学家的成就可以鼓舞学生,却不能替他们回答接下来几年如何生活、毕业后能去哪里工作,以及选择不顺利时能否承担后果。对于已能找到工作的硕士毕业生,继续读博意味着推迟领取工资、积累工作经验和争取职业机会。即使学费减免,这些投入也不会消失。短期收入较低或许可以接受,但低收入和不稳定会持续多久,却很难在入学前得到答案。行动计划引用的学生调查显示,在选择就业而非读博的原因中,担心未来经济状况和担心博士毕业后就业,都是超过三成受访者选择的因素。不愿读博,不能轻易归结为缺少科研兴趣或者不能吃苦。一个人可以喜欢研究,同时认为自己承担不起长期的不确定性。对需要尽早经济独立、家庭支持有限的人来说,这种顾虑尤其现实。研究结果难以预料,与研究者的生活长期缺少基本保障,并不是一回事。把两者混在一起,就容易把承担经济风险的能力,当成热爱科学的证明。三、有收入优势为什么仍会犹豫读博吸引力不足,是否意味着学历越高,经济上越不划算?日本的数据没有给出如此简单的答案。森川正之2024年发布的一项研究,利用日本2022年《就业结构基本调查》微观数据发现,博士课程毕业者的就业率和劳动收入均高于硕士课程毕业者。控制行业、职业等因素后,收入差距明显缩小,但仍约为一成。研究比较的是不同教育经历的人群,并非专门追踪刚毕业的年轻人;调查中的课程毕业情况,也不一定等于取得了相应学位。不同人的专业、职业选择和个人条件还有差异,因此,观察到的收入优势不能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