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制造搞了十年没起色，现在要迎来转机了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南亚研究通讯 ，编译：黄耀萱，作者：经济学人，原文标题：《编译 | 印度制造搞了十年没起色，现在要迎来转机了吗？》

编者按

2017年“印度制造”推行十余年，制造业占经济总量的比重仍未明显提高，但印度部分地区正出现新的工业化势头。本文指出，从古吉拉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到卡纳塔克邦、泰米尔纳德邦，一条横贯印度西部和南部的制造业集聚带正在形成。四个邦仅占全国约四分之一人口，却贡献了近一半的制造业增加值。其发展经验表明，地方政府主动招商、改善基础设施和行政服务以及龙头企业带动上下游产业集聚，是制造业发展的重要条件。值得注意的是，印度手机、光伏等产业正从依赖进口零部件的终端组装，逐步向本土供应链延伸，显示出产业升级的积极迹象。然而，即便在印度国内制造业最发达的地区，人均制造业产出仍落后于越南，复杂税制、监管不确定性及外部关税冲击也制约着产业发展。印度制造业能否迎来真正的转折，关键在于少数地区的成功经验能否推广至全国，以及产能扩张能否转化为持续竞争力。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阅读参考。

印度制造业的时代或许终于来临？至少在印度的部分地区，制造业正迎来迅猛增长。

印度纺织制造商Raghuvir Exim的新工厂令人叹为观止。这座生产出口床上用品的工厂位于印度西部古吉拉特邦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郊区，占地约200英亩（80公顷）。公司还建造了员工宿舍，以容纳工厂满负荷运转时所需的5000名工人。考虑到印度女性劳动参与率普遍较低，该厂还积极招聘女工。工厂使用欧洲顶级机器，而非更便宜的中国机器，且主要依靠太阳能供电。

然而，该厂2025年8月开业后起步艰难。据这家家族企业第三代成员之一哈迪克·阿加瓦尔（Hardik Agarwal）称，工厂最初仅以约15%的产能运转。大约同一时期，美国对印度出口商品征收50%关税，令其销售遭受严重冲击。

类似的失意时刻，在印度制造业近年来的发展历程中并不少见。2014年，莫迪总理希望通过放松管制和投资基础设施来振兴制造业，推出“印度制造”（Make in India）计划，宣称到2022年，制造业将贡献印度国民收入的四分之一。但截至2025年，这一比例为16%，在过去十年间几乎没有变化。

不过如今，印度制造业或许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机会。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8月，印度制造业产出同比增长9%，这主要得益于汽车和电子产品产量的激增。

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因于海湾地区战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国际油价迅速上涨，印度进口石油通常又以美元结算，导致卢比大幅贬值。卢比走弱推高进口成本，也让印度出口商品变得更加便宜。10月7日，印度央行宣布三年来首次加息，但这并未能明显扭转卢比的跌势。不过，制造业产出的增长也反映出印度作为生产基地的吸引力正在增强。以美元计算，2026年8月印度电子产品出口额同比激增90%，其中销往美国的iPhone占很大份额。

事实上，一场制造业转型已在印度如火如荼地展开。这场转型从古吉拉特邦开始，该邦是石化和制药等行业的中心；向东南延伸至马哈拉施特拉邦，那里既有汽车制造中心浦那，也有印度的金融中心孟买；继续南下至卡纳塔克邦，大批航空航天和国防企业云集于科技中心班加罗尔；然后进入南部的泰米尔纳德邦，那里各种制造业蓬勃发展。不妨把这几个邦组成的工业地带称为“工业邦（Industrial Pradesh）。这片区域拥有约3.5亿人口，仅占印度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但每年创造约2400亿美元的制造业产值，占全国总量的一半。“工业邦”的发展经验为印度其他地区提供了诸多借鉴。

第一条经验，必须主动争取投资，包括外资。早在2003年，时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的莫迪就创办了每两年举办一次的“活力古吉拉特”（Vibrant Gujarat）投资峰会，为当地政商领袖争取外资创造机会。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工业发展公司则通过征地、建设工业园区，以及为企业接通电力和供水设施，来吸引工厂落户。泰米尔纳德邦的投资促进机构（Guidance Tamil Nadu）则帮助企业寻找合适的建厂地点，并协调解决烦琐的行政审批问题。一位制造业企业高管表示：“在泰米尔纳德邦这样的地方，如果你想拿到许可证，可能得花点钱，但至少能把证办下来。”而在印度其他地方，行贿之后等来的往往只是新一轮索贿，许可证却始终不见踪影。

第二条经验，以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集群发展。2010年，塔塔汽车在古吉拉特邦的萨南德镇（Sanand）开设了一家汽车工厂，以取代此前因反资本主义抗议活动而陷入困境的西孟加拉邦生产基地。（莫迪当时在说服塔塔集团将生产转移到古吉拉特邦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此后，一批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陆续在这座工厂周边设厂，逐渐形成了完整的供应网络。波士顿咨询公司（BCG）的拉胡尔·贾因（Rahul Jain）说：“在印度，凡是发展成功的产业集群，都有一家龙头企业作为核心。”

巨象的雄心

许多龙头企业最初只是利用进口零部件组装成品。随着本地供应商逐渐积累必要的技术经验、形成一定的生产规模，这些企业才开始转向本土采购。这种模式最早出现在汽车制造业，如今已成为其他行业纷纷效仿的范本。目前，全球约四分之一的iPhone在印度组装，生产基地主要位于卡纳塔克邦和泰米尔纳德邦，由台湾企业富士康和塔塔集团旗下的塔塔电子负责运营。

起初，这些代工企业只是把进口零部件组装起来。因此，有人抱怨，莫迪政府2020年推出的“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roduction-Linked Incentives），实际上只是在用补贴资助企业进口中国制造的零部件。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零部件供应商也开始在印度建立工厂。据业内估算，印度智能手机制造业创造的增加值，已从2021年的45亿美元增长至2025年的173亿美元。

印度渴望将这一经验复制到清洁能源和半导体领域。能源研究机构Ember的数据显示，自2022年以来，印度从中国进口的成品太阳能电池板持续减少。最初，用于组装太阳能电池板的电池片，以及制造电池片所需的硅片，进口量一度上升。但随着印度制造商逐步进入供应链上游，这两类产品的进口量也开始下降。生产太阳能电池板铝边框及其他多种零部件的Vishakha集团负责人吉吉什·多希（Jigish Doshi）表示，古吉拉特邦作为印度太阳能产业的中心，如今已能以有竞争力的价格和可靠的质量，生产太阳能产业所需的全部产品。直到特朗普2026年2月对印征收高额关税之前，印度对美太阳能产品出口一直在快速增长。

与此同时，电池超级工厂也正在印度各地兴建。信实工业集团和阿达尼集团这两家总部位于“工业邦”地区的大型企业集团，都在与全球最大的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商讨合作，希望在印度开展本地化生产。

印度的半导体产业生态也开始初具雏形。2026年，印度有五座新的芯片相关设施投入运营，其中四座位于“工业邦”。这些工厂目前大多从事基础芯片的封装、组装和测试，产品主要用于汽车、冰箱等设备。预计未来几年，印度消费者对这些产品的需求将大幅增长。不过，印中央政府也希望推动更先进的芯片制造。在9月举行的一场行业会议上（编者注：印度国际半导体展会暨会议），来自美国和日本的多家半导体供应链企业承诺在印度设厂，生产芯片制造所需的高纯度气体和精密零部件。

尽管取得了这些进展，印度制造业的真正崛起仍然任重道远。即使是发展最快的“工业邦”，也远远称不上全球制造业强区。它的制造业规模大致相当于土耳其，但人口却是后者的四倍。即便与同样相对贫穷、但经济增长迅速的亚洲国家越南相比，“工业邦”的人均制造业产出仍低约三分之一。

部分原因在于，跨国企业对与印度政府打交道始终心存不安。这也是印度需要汲取的第三条经验。其中最让企业头疼的，是印度复杂难懂且执行力度强硬的税收制度。法国酒业集团保乐力加（Pernod Ricard）目前正面临一笔高达3.14亿美元的追溯性税款追缴。德国汽车制造商大众汽车则陷入一场重大法律纠纷，被指控少缴进口关税，将运入印度的零部件错误归类。与此同时，苹果公司正与印度反垄断监管机构展开交锋，因其应用商店涉嫌存在限制竞争行为的指控。（上述三家公司均否认存在违法行为。）

即便如此，许多印度实业家依然信心满满。尽管床上用品厂的产能利用率仍然不足，但阿加瓦尔先生对公司的前景仍感乐观。他已经在欧洲和南美洲找到了新市场，这些市场有望在公司等待美国取消对印关税的期间，为其带来可观的销售收入，继续维持经营和扩张业务。而另一件让他感到宽慰的事是，目前印度国内还没有多少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不过，这种局面可能不会持续太久。

本文编译自《经济学人》2026年10月8日文章，原标题为Indian manufacturing’s moment may finally have arrived，原文链接：https://www.economist.com/business/2026/10/08/indian-manufacturings-moment-may-finally-have-arrived